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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Vivian Ting

Medieval Monsters﹕博物館何必替牠們辦展覽﹖

更新日期:2018年7月19日

大抵怪獸妖魔都眷戀著中世紀。那時候,牠們掌控著月蝕、火災、歉收、疾病、厄運種種不知如何探究的怪事禍事。科學昌明,牠們漸漸被驅逐到電影小說遊戲機等幻想世界,誘發我們對異域的想像。誰怕什麼妖怪﹖

怪獸幾乎是中世紀日常生活的一部份,教堂建築構件、貴族徽章、掛氈與形形式式的手抄卷莫不藏著牠們的身影。這些傢伙長著一副人獸合揉的怪模樣、全身披著斑駁的顏色,表情動作怪誕又粗野﹔就連棲居地,如地獄火炕、深山與荒原等,也遠離人力所能及的場域。藝術史學者往往驚豔於牠們所構成的視覺語言 — 造型、線條與構圖通通標示著文明與野蠻、秩序與混亂的分野,也刻劃出人心最幽暗、最不可理諭的恐懼。


據說「Monster」一詞,來自拉丁語「monstrare」,意指展現與告誡。文學語言學的研究員多從古老典籍的歷史著眼,考察傳說故事的源起與流播,查看怪物對當時人帶來什麼警號。如研究古詩Beowulf的學者就指出噴火龍、吃人怪母子對於人類世界的破壞不僅在乎其殘暴,更在於其貪婪與仇恨。怪物的外型特徵或許無從定義,但其本質卻是肆無忌憚的欲望,隨著貪嗔痴所驅動而為人類帶來災難、混亂與死亡。換言之,怪物可驚可怖的力量旨在提醒人類﹕如何辨明人與怪的分歧﹖人類又憑什麼維持文明的秩序﹖


人類學學者相信研究怪物,其意義在於認清過去如何建構關於怪物的知識,而這些知識又如何反映當時人對身邊事情的想像。根據十七世紀的記載,棲居於印度洋島嶼的渡渡鳥(Dodo),是一頭患上暴食症的怪物。舉凡觸目所及,這怪鳥就無可抑止的吞噬,就連熱熨熨的煤炭也一樣吃下去。耐人尋味的是,這些故事傳言的始作俑者往往未曾遠航考察,也從未認真考究生物學與印度洋鳥嶼的生態環境。這些故事孕育於當時殖民貿易衝擊歐洲本土經濟的大環境,暴食鳥反映的不是生物學的誤差,而是大眾對於遠洋貿易暴發戶的厭惡。


從不同學科角度看來,怪物可謂「另類文化工作者」,以其利爪、巨翼或鱗甲挑戰日常生活的規範、撼動文明秩序的防線。如何向公眾介紹怪物學研究的新發展,而不至流於長篇累贅、艱澀難懂﹖如何把中世紀妖魔怪獸置於我們所處的時代,看清楚牠們的真面目﹖這是當代博物館的課題。Morgan Library and Museum的展覽「Medieval Monsters: Terror, Aliens and Wonders」(中古怪獸﹕驚懼、異族與奇觀)就從中世紀的想像著眼,討論怪物的由來。


怪物是驚懼的主宰。手無吋鐵的人類如何抵抗這些天賦異能的怪物﹖唯有上帝所特意挑選的使者,如施洗約翰、英王享利六世等帶著神秘力量,擊退妖魔邪靈,確保人間不受侵害。這是善與惡、正與邪相爭相鬥的永恒課題。展覽讓觀眾重溫不同版本的聖人屠龍記 — 英勇的武士擊殺巨龍、天使馴服惡龍、纖弱聖女安然自毒龍的肚皮逃脫…毫無疑問,龍是該死的,誰叫牠長出一副凶相﹖同時,觀眾又看到身披獸皮、長出六只腳的施洗約翰對付魔獸、聖但尼(St Denis)捧著自己被砍斷的頭臚繼續傳道。為什麼聖徒與怪物同樣擁有超自然的力量﹖假若怪物本就帶著罪孽,長出尖角與神奇力量的聖徒呢﹖善與惡的界線並沒有我們想像的一清二楚。博物館更指出中世紀典籍的出版往往為政治與宗教勢力所左右,教人馴服於權力所訂定的秩序。


怪物何以為惡﹖展覽一一揭露牠們的罪行﹕殘殺基督徒、與魔鬼結盟、覬覦鄰居的財寶、狂歡縱欲等等。然而,仔細觀察這些怪物的模樣,牠們的惡形惡相卻有著人的特徵—猶大人的長鼻子、回教徒的大鬍子、又或東方人的衣飾。原來,怪物就住在大家身邊。「他們」不過是日常生活所接觸的新移民與異教徒。但異己名單還遠遠不止於此,展覽繼續展示那些長滿膿瘡的窮人、奇形怪狀的外來者、聽從魔鬼指令的精神病患者…究竟這些「怪物」曾否殺人搶掠放高利貸﹖這些罪行又是否一一為「怪物」所包攬﹖人類漫長的歷史有力的說明彼此都一樣的貪嗔痴。


不同文化的交流莫不始於好奇與誤解(或許還帶著一點點貪婪)。最後一節,博物館以自然奇觀為主題,探討大象、鱷魚、獨角獸等生物如何跨越不同文化,演變為科學無法分類、無從研究的怪物。有趣的是,知識的規限使得當時人將大象、鱷魚與神話生物混為一談,甚至參照《啟示錄》而將牠們視為末世的徵兆。今天看來,這些誤解不值一談,但誤解所塑造的「知識」卻值得我們再三思考。我們所深信不疑的「知識」建基於什麼﹖其源流演變又曾否滲雜了偏見與無知﹖我們不必質疑怪物曾否存在,但卻必須質疑自己憑什麼相信、又憑什麼下判斷﹖


怪物曾否存在﹖我相信牠們一直活躍於人間,撩撥仇恨與殘殺。因為怪物就住在我們心中最隱密的角落。或許這就是博物館為怪物辦展覽的意義。藉由過去那些曾經存在、不曾存在的古怪生物,我們看到中世紀的奇思異想,也看到自己心中的怪物隱然現身。天曉得, 這些怪物又將闖出什麼禍事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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